笔趣库 > 剑来 >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
?    池水城高楼内。

    身为大骊国师的崔瀺,今夜已经接连搁置了三把飞剑传讯,始终没有理会。

    崔东山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的圆圈边缘,双手负后,缓缓而行,问道?#39608;爸?#39745;所写内容,意义何在?阮秀又到底看出了什么?”

    崔瀺两句反问,就随便打发了崔东?#21073;?#20320;当我是道祖啊?所有推算出来的最终真相,都需要大量的消息汇总,这点常识都没有了?”

    崔东山更绝,“无聊,找点话聊聊,你还当真啊。”

    崔瀺又收到了一把极其隐蔽的传?#26007;?#21073;,与之前所有飞剑如出一辙,并不是从书简湖辖境上空飞掠而至,而是在这栋高楼内先出现一道泉眼,然后泉水潺潺流淌,便有飞剑破空而至,然后泉眼消散。

    这自然是大骊军方的最高机密之一,耗费了大骊墨家修士的大量心血,当然还有数量惊人的神仙钱。

    崔瀺还是没有打开飞剑,缓缓道?#39608;?#20197;人为本,且先不谈鬼魅精怪,是坐镇一洲的书院圣人,必须得有的高度,然后还要去想天下,想一想‘人’之外的事情。这就高出了君子的学问,君?#21448;?#39035;惠泽一国之地,再去谋一洲。故而君子立本在人。”

    崔瀺又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想出这个圈子的范围,不谈学问身前,只说大小,其余与青鸾国大都督韦谅,提出世间律法,必须以人为本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这意味着与一切山精鬼魅说人间律法,是不适用的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问道?#39608;?#25152;?#38405;?#25165;将法家子弟韦谅,?#28216;?#33258;己的半个同道中人?”

    崔瀺点头道?#39608;?#22312;走到道路尽头之前,还算殊?#23601;?#24402;,而且与事功学说,能够大道互补。”

    崔瀺转过头,笑道?#39608;?#23545;了,你之前为何不求我帮忙遮掩渡口气象?不怕惹来不必要的关注视线?”

    崔东山继续沿着那座金色雷池绕圈行走,随口道?#39608;?#19981;用,终究是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东西,更别提老秀才当年参加两次三教辩论的那个高度了。陈平安这门学问,吓不死人。真正能够吓死人的,还是老秀才那些直接吓破了佛子灵台金身、道门真灵无垢心境的言辞。”

    崔瀺似乎认可这个说法,“陈平安算是走在了半山腰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火飘摇,微微映照四周的脚下小路。你我不算,裨益不大,那么只?#19978;?#35265;者唯有钟魁、阮秀二人而?#36873;!?br/>
    崔东山停下脚?#21073;?#30629;了眼摊放在崔瀺身前地面上的那幅山水画卷,讥笑道?#39608;?#20854;余?#35828;齲?#30475;到了也觉得碍眼而已,全然看不懂,倒还好了,看了个半懂,就是上半圆里边的最左手,愈发心虚。世事人心如此,陈平安都能看透。顾璨,青峡岛那个门房修士,你觉得他们看到了又如何?只会更加烦躁而?#36873;?#25152;以说人生悲喜命中注定,最少一半是说对了的。该是泥泞里打滚的蝼蚁,就一?#27815;?#26159;如此。该是看见了一点光亮,就能爬出粪坑的人,?#27815;?#28982;会爬出去,抖落一身粪,从外物上的泥腿子,变成心性上的翩翩佳公子,?#28909;?#37027;个卢白象。”

    崔瀺的脸色,淡然闲适。

    这对“本是一人、魂魄分离”而来的老狐狸和小狐狸,这一番从头到尾都云淡风轻的闲聊,言下之意,似乎极有默契,都在有意无意,去压?#32479;?#24179;安那个渡口圆圈的高度和意义。

    接下来两两无言。

    崔瀺开始?#26469;?#25171;开那四把传信飞剑。

    由于支撑这样一把飞剑“游走于光阴长河缝隙之间”所需神仙钱,极其巨大,所以信上阐述每一件事情的篇幅,往往不长,措辞尽量简明扼要。

    这也是崔瀺成为大骊国师之后,着重治理官场?#27604;?#26041;向后的成效之一。

    尽量在大骊文官武将之间,说一些大家相互都“听得懂”的言语。

    崔瀺看似在处理繁忙政务。

    崔东山是灵犀所致,在心中反复默默诵读一句话,曾经老秀才与一位远游浩然天下的大佛子,在私底下论道,提及的一句言语,一句“大?#21834;薄?br/>
    “我心光明,夫复何言。”

    崔瀺有条不紊处理完所有军政事务后,一一回信。

    然后崔瀺寂然而坐,?#38405;?#35270;之法,?#20004;?#20110;心神当中,那个“崔瀺”元婴,在本命窍穴当中,席地而坐,将渡口圆圈的那条直线,扭转了轨迹,于是变成了道祖当年在人间所绘的阴阳鱼图案。

    然后伸手一?#26377;洌?#23558;这个圆轻轻推到一边,然后重新观看原先的圆,看着被切割为六大块版图,六块,陈平安?#31508;?#25552;及曾经不从高往低去看,而是绕圈而行,那就是只有左右之分,搬山倒海,迁徙人心,这?#26032;只?#19981;息!

    崔瀺的心神元婴,越看越脸色发冷。

    崔瀺骤然之间,将心神拔出,睁开眼睛,一只大袖内,双指飞快掐诀,以“姚”字作为起始。

    此后某个时刻。

    “崔东?#21073; ?br/>
    “崔瀺!”

    一老一少,?#36127;?#21516;时喊出对方名字。

    崔东山飞快拿出那幅曾经给裴钱看过的光阴走马图,摊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崔瀺则迅速来到崔东山那座金色雷池的边缘,沉声道?#39608;爸?#25361;出龙窑窑头?#25214;?#20043;人的画面!所有!”

    崔东山恼羞成怒道?#39608;?#37027;个杨老头,比你更是个老王?#35828;埃?#32943;定是他故意藏掖了姚窑头的所有轨迹,瞒天过海,我们先前那点本就不用心的推衍,根本就是给杨老?#21453;?#21040;臭水?#36947;?#21435;了!这他娘的,肯定是杨老头和姚窑头之间的一笔买卖!崔瀺,你我可不许为他人作嫁?#24459;眩?#25105;崔瀺,可以是被儒家文脉逼死的,被天下大势碾压而死的,但绝对绝对,绝不可以是蠢死的!”

    崔东山情急之下,都不去?#24179;?#33258;己自称“崔瀺”的口误了。

    崔东山越想越疯癫,直接开始破口大骂?#39608;?#40784;静春是瞎子吗?!他不是棋力高到让白帝城城主都?#28216;?#23545;手吗?骊珠洞天的前五十九年,不去说它,齐静春他只有失望而已,可他在决定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失望,选择寄托在陈平安身上之后,为何还?#36824;?#31649;?听之任之,视而不见?!我就说佛家,作为收取骊珠洞天三千年租金的那个存在,绝?#22278;?#20250;如此简单!说不定那个苦行僧,都只是障眼法!”

    相较于崔东山的气急败坏,崔瀺要沉稳许多,问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身上那两把飞剑,在初一十五这两个名字之前,真正的名字叫什么?”

    崔东山皱眉道?#39608;?#25105;只知道那把被陈平安命名为初一的那把,是黄庭国,老秀才的那幅山河画卷出?#33267;?#32541;后,老秀才走出画卷后,交给陈平安的。第二把飞剑十五,则是杨老头,这个跟东海那个臭牛鼻子活了差不多岁数的万年老王八,跟陈平安要了一点不值钱的破烂东西,作为交换,主动?#36879;?#20102;陈平安,杨老头说是就叫十五,明摆着是顺着陈平安对初一的改名,而随口胡诌的狗屁名字。”

    崔瀺低头凝视着从那幅光阴长河走马图中,以独门秘法撷取出来的一幅幅片段画面。

    崔东山伸手指向楼外,大骂道?#39608;?#40784;静春睁眼瞎,老秀才也跟着疯了?”

    崔瀺淡然道?#39608;?#26159;谁费尽心?#36857;?#35201;陈平安去研习佛经?”

    崔东山使劲朝金色雷池外边吐了一口唾沫,往崔瀺脑袋?#25103;?#21435;,“滚你娘的,不是你要设立此局,坑害我们师徒二人,我会让陈平安去通读三教百家的那些正经?”

    崔瀺头没有抬头,一?#26377;?#23376;,那口唾沫?#19968;?#23828;东山脸上。

    崔东山随便抹了把?#24120;?#24868;愤不?#21073;?#20381;旧在骂天骂地。

    看完了第二遍,所有关于陈平?#27815;?#20013;那个“姚老头”的画面。

    崔瀺轻声道?#39608;?#21035;忘了,还有齐静春帮忙讨要而来的那张‘姚’字槐叶。一?#27809;笔?#37027;么多祖荫槐叶,偏偏就只有这么一?#24597;?#19979;。将这段光阴长河,截取出来,我们看一看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照做。

    在真正的大事上,崔东山从不别扭矫情。

    画卷上,齐静春在为陈平安要到了唯一一张愿意离枝头的槐叶后,他曾悄然转头,望向槐叶最高处,笑容?#34892;?#35749;讽。

    齐静春就看了这一眼。

    ?#36766;?#22909;是多年之后两人?#26696;?#30640;”画卷之时,双方三人,宛如隔着一条光阴长河的对视。

    巧合?

    故意的?

    崔东山心?#31168;?#28982;,崔瀺脸色阴沉。

    崔东山喃喃道?#39608;?#40784;静春到底是在嘲笑那些槐荫姓氏老祖宗的不长眼,还是在笑话我们两个,根本猜不到他在做什么吗?或者,两者都有?”

    崔瀺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在心中缓缓推敲、演算此事。

    崔东山一屁股坐在地上,干嚎道?#39608;?#25105;们到底做了什么啊?老王?#35828;埃?#20320;比我修为高,岁数大,吃过的秤砣多!不如你来说说看?我现在心里堵?#27809;牛?#23601;像我家先生如今?#22902;?#24178;涸,在渡口那边都?#36127;?#20889;不动字了,我这会儿,也心累,骂不动你了。”

    崔瀺装聋作哑。

    崔东山双手挠头,“这日子苦啊,先生揪心,学生也揪心,有福没同享,却有难同当,没法过了,?#36824;?#20102;?#36824;?#20102;。”

    崔瀺突然笑了起来,“你比我还要怕齐静?#28023;?#25152;以我知道,其实在破局之初,你比我更希望齐静春已经死绝了,但是这会儿,是不是?#35851;?#20027;意了,希望齐静?#32791;?#22815;再来一?#25105;?#39746;不散?”

    崔东山黯然无语。

    崔瀺伸手指了指走马图,“收起来吧,多想无益,如今猜测齐静春的用心,已经意义不大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挪动屁股,一点一点来到那幅走马图旁边,一巴掌拍在画卷上齐静春的脸上,犹不解恨,又拍了两次,“天底下有你这么算计师兄的师弟吗?啊?来,有本事你出来说话,看我不跟你好好掰扯掰扯……”

    崔瀺说道?#39608;?#19981;嫌丢人吗?”

    崔东山气呼呼收起那幅走马图。

    崔瀺转移话题,“?#28909;?#20320;提到了掰扯,那你还记不记得,有次?#31204;?#20102;佛道两家,老秀才返回学塾后,其实并没有如何高兴,反而难得?#32469;?#20102;酒,跟我们几个感慨,说遥想当年,那些在史书上一个个籍籍无名的百姓,道路上遇见了至圣先师,与礼圣,都敢掰扯掰扯自己的道理,并不畏惧,有所悟便哈哈大笑,觉得不对,便大声辩驳。我记得很清楚,老秀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神色慷慨,?#20154;?#19982;佛道两教辩论时,还要心神往之。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崔东山愤愤道?#39608;?#32769;秀才心比天高!”

    崔瀺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,“为何现在读书识字,相比远古时代,可算越来越轻松,但是对于百家圣人和圣贤道理,世人却越来越心生?#27425;罰?#20754;家门生,竟然会觉得自己的学问,一定高?#36824;?#22307;?#20572;?#20170;人注定不如古人。为?#38382;?#38388;学问越来越多,后世之人的心性上,越来越矮?”

    崔东山叹了口气,“大概是当日子过得越来越好,我们对待这个世界就会越来越迟钝,就像当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。”

    崔瀺眯起眼,“对我们而言,只要熬过了接下来那场大劫难,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?”

    崔东山脸色僵硬。

    崔瀺冷笑道?#39608;?#21518;悔了?”

    崔东山浑身颤抖。

    这对于终日没心没肺、无法无天的白?#24459;?#24180;而言,是破天荒的事情。

    崔瀺突然站起身,“你找了个不错的先生。别的人,?#28909;?#23601;说这书简湖里边九成九的货色,就算同样给那个臭牛鼻子,丢到藕花福地的那条光阴长河里去,别说是三百年,就是给他们看三千年光阴,?#37096;?#19981;出什么花来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疑惑道?#39608;?#35828;这个作甚?你?#30475;?#35828;?#27809;埃?#25105;就瘆?#27809;拧!?br/>
    崔瀺望向楼外的月夜湖色,“如今大骊事?#31353;?#22810;,我不可能在这里每天收取最重要的飞剑传讯,会耽误你我真正的大事。我与你不一样,这一坎,陈平安过不去,你就要跟着被连累,我则早早就立于?#35805;?#20043;地了。所以我和你的主次之分,不是没有理由的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似乎并不奇怪崔瀺的离去,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崔东山眼珠子悄然转动。

    崔瀺背对着崔东?#21073;?#25105;劝你拿出一点骨气来,别想着趁我不在,捣鼓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。你如果这么做,我会?#38405;?#24456;失望的。”

    坐在地上的崔东?#21073;?#36731;轻挥动一只袖子,就像是在?#21543;?#22320;”。

    崔瀺说道?#39608;?#36225;我还没离开,有什么问题,?#36758;?#38382;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倒也不?#25512;?#31435;即问道?#39608;?#30495;由着刘老成出手,打死顾璨?你?#36824;?#31649;?”

    崔瀺摇头道?#39608;?#21453;正跟死局关系不大,我又不是陈平安,在意一个毛头小子的死活做什么?#30475;?#27515;了顾璨,刘老成还不是得跟我们大骊做买卖,无非是从刘志茂换成了刘老成而已,你看看,连姓氏都一样。其实这样更好,刘志茂自身无法服众,书简湖野修那一套行事风格,跟腐朽王朝官场上的阳奉阴违,没什么不同。还不如换成刘老成,此人更知?#26469;?#21183;,以后与我们大骊合作,会很爽利,不至于像刘志茂那般极有可能深陷泥潭,得了?#20040;Γ?#20570;起事情来,?#34892;?#26080;力,容易当缩头乌龟,说不定还给了刘志茂?#27809;?#22352;地起价的机会。所?#38405;?#24597;刘老成当上江湖君主之后,待价而沽,要价更高,前期大骊难免会割肉更多,可长远来看,大骊还是可以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?#36758;?#21448;问,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万一,齐静春真阴魂不散了,你这一走,他来了,咋办?”

    崔瀺回答道?#39608;?#25105;自然留了后手,在书简湖暗处,就像骊珠洞天,道家留了个陆?#24179;?#22312;那边。我不是你,我说了的事情,我就做得到。别猜了,你一旦逾越雷池,不守规矩,我也有其它后手,可以针?#38405;恪!?br/>
    崔东山默不作声,这?#38382;?#25381;动两只袖子扫地了。

    崔瀺感慨道?#39608;?#20154;之贤不肖譬如鼠矣,在所自处耳。老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搬动粮?#24120;?#26159;在偷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笑问道?#39608;?#37027;我们?#22235;兀?#35777;道长生不朽,如果更高处有不可知的存在,它正在看我们,我们人又是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崔东山嘀咕道?#39608;?#26089;就想明白的事情,问我做什么。不就因为得想明白,我们才选择做的那件事情嘛。所以,藕花福地画卷四?#35828;?#20013;,最有意思的那个朱敛,才会隔岸观火,得出正?#26041;?#35770;,?#30340;?#25105;是那察见渊鱼者不祥。”

    崔瀺笑了,“我是怕你成为下一个顾璨,忘性大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翻了个白眼。

    崔瀺微笑道?#39608;?#25105;与齐静?#28023;?#39562;珠洞天,书简湖,两次都是君子之争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脸色古怪。

    崔瀺说道?#39608;?#20320;会怀疑,就意味着我此次,?#33485;?#32463;有所自我怀疑。但是我现在告诉你,是君子之争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再问,“齐静春可以眼睁睁看着赵繇转投其它文脉,毕竟是儒家之内。齐静春?#37096;?#20197;留下三本书给宋集?#21073;?#20026;宋集薪阐述法家精义,毕竟儒法之争,并?#36824;?#28779;。可如果齐静春把陈平安推到佛门里头去,陈平?#33485;?#19981;回头,这算怎么回事?哪怕齐静春当初坐镇骊珠洞天,对佛法多有深?#36857;?#21487;我不觉得他真是逃禅了,这一点,我深信不疑。那么,陈平安之于齐静?#28023;?#21040;底是小师弟?李宝瓶、赵繇、宋集薪三人的传道人,护道人?还是齐静春真正的香火传承之人?!又或者,干脆什么都不是?”

    崔瀺笑呵呵道?#39608;?#19981;知道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喃喃道?#39608;?#23601;知道。”

    崔瀺如同长辈指点晚辈,对崔东山说道?#39608;?#23567;兔崽子,以后别再对人说‘我认输’。人的那一口精神气,下坠容易提起?#36873;?#19979;棋之人,心里认输,投子棋盘就行了,有谁会开口说我认输的?”

    崔东山意?#27515;簧海?#23569;对我指手画脚,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    崔瀺并未收起地上那幅画卷,自然是留给了崔东?#21073;?#20182;最后笑道?#39608;?#20320;这会儿应该感慨一句,我家先生,忧患实多。”

    崔东山没有反驳,反而附和道?#39608;?#36828;看青山多妩媚,身在山中路难行,路上更有山中贼。”

    崔瀺一步跨出,如过门扉,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在?#33539;?#23828;瀺真正离开后,崔东山双手一抬,卷起袖子,身前多出一?#36924;?#30424;和那两罐彩云子。

    正襟危坐,神色肃穆,郑重其事。

    下起了五子棋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陈平?#33485;寄?#26159;在秋分时节,从大骊?#25494;?#24537;忙动身赶来的书简湖。

    到了书简湖辖?#24120;?#20056;坐马车到了湖边那座池水城,一路上所见风景,山明水净夜来霜,数树深红出浅黄。

    在那之后,见到了顾璨,青峡岛见过了秋高气爽的江湖画面,此后露气开始?#40510;?#37325;而稠凝,书简湖天寒夜长,风烟萧索,水雾?#33268;?#38472;平安去了趟云楼城,借助那对?#27010;?#20877;去了趟石毫国边境关隘,看?#22235;?#19968;条线,?#37096;?#21040;了一番另外的风景,霜草苍苍虫切切,村南村北行人绝。

    回到青峡岛后,悄然入冬,水始冰地?#32423;常?#38601;入大水化为蜃。

    在四处游历诸多岛屿的时候,由于详细了解书简湖历史变迁与风土人情,陈平安还真专程拿出小半天功夫,守在锦雉岛,去欣赏“野鸡入湖化蜃”的画面,只是这?#24535;?#35937;极难遇见,只能碰运气,就像当年陈平?#33485;?#36935;过山鲫,只能苦等久候,才有机会?#39029;?#37027;条金色过山鲫,陈平安没办法耗费太多光阴去碰运气,只得悻悻然离开,?#34892;┮藕丁?br/>
    人总不能活活憋?#38647;?#24049;,总得苦中作?#37073;?#25214;些法子排忧解愁。

    希冀着能够亲眼?#24951;?#38601;入水的场景,是如此,在青峡岛朱弦府,与门房红酥询问她的那些故事,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到了青峡岛后,陈平安?#36127;?#24456;少喝酒,多是?#32423;?#21917;上一两口,用来提神醒脑。

    旧岁近?#28023;?#23506;风绕枯枝,飞鸟疾厉。

    就在陈平安误以为会一直这样缓缓前行,宫柳岛那边继续吵吵闹?#37073;?#20182;这边则安安静静,埋头做着事情,可能哪天抬头望去,视野所及,就是那柳色早?#39748;常?#27700;文新绿微了。

    突然有一天。

    宫柳岛那边不吵了,顾璨带着小泥鳅返回山门口,找到正在精研魏檗所传一桩秘术的陈平安,说是定下来了,反对势力中,嗓门最大的青冢、天姥和粒粟三座岛屿的岛主,先前嚷嚷着要与青峡岛双方各自派遣三人或是五人,谁赢谁来推荐人选担任江湖君主,但是就在青峡岛打算答应下来的时候,青冢岛?#31995;?#20027;和天姥岛的一位首席供奉,两个最有希望打擂台的强大地仙,竟然一夜之间,莫名其妙就同时销声匿迹,彻底没了人?#21834;?br/>
    ?#38382;?#24613;转直下,粒粟岛岛主强撑大局,单独一人,在宫柳岛,亲自找到刘志茂,一番密谈之后,应该是谈拢了条件。

    刘志茂就这么登上了江湖君主的宝座,简直好就是不费吹灰之力,要知道连同弟子田湖君在内,十余座藩属岛屿的大佬修士,都做好了血战一番的?#24613;福?#22312;注定会无比残酷血腥的战事之中,谁死都有可能,?#36824;?#21016;志茂和顾?#37096;?#23450;不在此列,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,也无太多怨言,怨气倒是未必没有,可大势如此,由不得人。

    估计那位截江真君睡觉都能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陈平安听到这个消息后,并没有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?#34892;?#20107;情猜得出来,?#28909;?#31890;粟岛极有可能就是大骊?#38382;?#30340;棋子,青冢、天姥两岛的重创,是国师崔瀺的秘密手笔。

    但是?#34892;?#20107;情,陈平安猜不出,例如朱荧王朝有没有后手,如果有,会是谁,到时候试图扭转局势的雷霆一击,是针对刘志茂,还是顾璨和小泥鳅?或者,干脆就知?#35759;?#36864;了?边境线上狼烟四起的朱荧王朝,其实已经自顾不暇,干脆?#25237;?#20102;书简湖这块鸡肋之地?

    说不定连同自己身在青峡岛的潜在影响,都在那头绣虎的算计在内,这大概就叫物尽其用?

    陈平安只是要顾璨在这?#38382;?#38388;,最好不要轻易外出,小心朱荧王朝的疯?#31353;?#25169;。

    顾璨笑着点头,说这个自然想到了,刘志茂也提醒过他,近期不可得意忘?#21361;还?#26159;谁的酒局,都不可?#22278;?#21152;,只需要等个三两个月,到时候就算是去青冢岛和天姥岛的祖师堂门口撒尿,都不敢有人管了。所以刘志茂特别小心谨慎,就连庆贺自己登基的筵席,都故意拖延到了明年开春时分,怕的就是到时候青峡岛打开山水大阵,前来恭贺之人,鱼龙混杂,真要那个时候给人捅一刀子,青峡岛是要?#31169;?#21160;骨的。

    陈平安和顾璨?#31508;?#19968;左一右坐在小竹椅上,闲聊了片刻。

    隆冬时分,湖?#25103;?#40479;?#36127;?#32477;迹,?#21152;?#28857;点。

    应该快要下雪了。

    顾?#27815;?#21518;,陈平?#27815;?#21040;渡口那边,深思不语。

    就在这天的黄昏时分。

    陈平安在书案那边猛然抬头,快步走到窗口附近。

    只见青峡岛外,有一位老修士悬停空中,冷笑道?#39608;?#25105;叫刘老成,来这里会一会顾璨,无关?#35828;齲?#20840;部滚?#21834;?#19981;然之后谁帮你们收尸,也得死,死到无人收尸为止。”

    不等言语落定,老修士就已经一?#26377;?#23376;,一张张泛着金光的黄纸符箓,连绵不绝地画弧飞掠,最终形成一个大圆,就像是将整座青峡岛勒住了脖子。

    老修士身?#24895;?#29616;出一尊身高百丈的金身法相,身披一具黑色火焰的古怪宝甲,一手持巨斧,一手托着一?#25509;?#31456;,名为“鎏金火灵神印?#20445;?#27491;是上五境修士刘老成的最关键本命物之一,在水运昌盛的书简湖,当年刘老成?#20174;?#29983;生凭借这件火属本命物,杀得众多岛屿遍地哀嚎,修士尸体飘满湖面。

    那些品秩极高的破?#25103;?#31635;,不断收缩包围圈,“嵌入”青峡岛山水阵法之中,一张?#25490;?#28982;碎裂后,护山大阵被崩出一个个大窟窿,如果不是靠着阵法中枢,储备着堆积成山的神仙钱,加上田湖君?#22270;?#20301;心腹供奉拼命维?#32456;?#27861;,不断修缮阵法,可能瞬间就要破碎,即便如此,整座岛屿仍是开始地动山摇,灵气絮?#25671;?br/>
    这名在书简湖消失很多年的老修士,根本没有多余的言语。

    刘老成身边那尊巨大法相,一斧头直直劈下,当场就将号称坚不可摧的青峡岛护山阵,给劈得崩散。

    一粒黑点掠出?#21644;?#24220;邸,在空中现出真身,变为一条长达三百余丈的巨大蛟龙,撞向一位玉璞境修士的那尊金身法相。

    蛟龙瞬间缠绕住金身法相,一起砸入书简湖当中,惊起一阵滔天巨浪。

    法相并未一撞后仰倒地,双脚在湖底扎根,后滑出去。

    由于临近青峡岛,此处湖水并不算太深,身披火焰宝甲的金身法相,双脚站在湖底,湖水只在腰部附近。

    一印章狠狠砸入蛟龙头颅之上。

    不去拔出。

    这尊法相,将身躯?#23545;侗人?#36824;要庞大的蛟龙,直接砸得直接坠入湖中,一脚踩中后者头颅,一斧头砍下去。

    刘老成嗤笑不?#36873;?br/>
    得?#22235;敲创?#19968;块琉璃金身碎片,自己最近可没闲着,本就在玉璞境瓶颈上停滞了两多百年,现在虽未跻身仙人?#24120;?#20294;也差不远了!

    除此之外。

    为了对付这条元婴境蛟龙,还专门耗费巨资,?#32479;?#36275;足九十颗谷雨钱,做了件很没?#34892;?#20215;比的事情。

    那就是请一位上五境大修士,在那把斧头之上,篆刻了一句道家“真言?#20445;吧?#34382;不成重练箭,?#35835;?#19981;断再磨刀?#20445;?br/>
    至于“磨刀”之说,用在了巨斧之上,?#32536;?#24456;是滑稽,可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,对于山泽野修而言,根本不用在意。

    管用就行!

    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书简湖湖水?#26412;?#32763;涌,沸腾不已,从蛟龙伤口处流淌出来的鲜血,腥气冲天。

    ?#36824;?#34527;龙到底是以肉身坚韧著称于世的大妖,并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,拼死挣扎之后,?#33485;?#25968;次将金身法相?#21697;?#22312;水?#23567;?br/>
    刘老?#19978;?#38738;峡?#32791;?#22788;伸手一抓。

    整座?#21644;?#24220;与山根相连的地皮,开始崩裂出无数条裂缝,竟是?#36335;?#35201;被老修士一抓之后,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刘老成定睛望去,讥笑道?#39608;?#36824;想躲?已经找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刘老成另外一只手,手心向上一抬,然后屈指一弹,只见?#21644;?#24220;当中一个身穿墨青色蟒袍的少年,给扯到府邸上空后,如遭重?#31119;?#25972;个人撞入背后的青峡岛山体之?#23567;?br/>
    刘老成根本不用去看身后书简湖的战局,视线偏移,“刘志茂,怎么说?弟子就要被我活活打死了,还这么客?#25512;?#27668;?”

    寂静无声,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刘老成扯了扯嘴角,“?#28909;?#38738;峡岛这么?#25512;?#37027;我可就真不?#25512;?#20102;。”

    伸出并拢双指,轻轻向前一挥。

    那枚被金身法相拍入蛟龙头颅之中的法印,如一抹流萤划空而去,?#34433;?#37027;个已经深陷山壁之中的顾璨。

    刘老成笑了笑,“?#24076;?#38738;峡岛修士里边,总算还是有个爷们的。”

    视野之?#23567;?br/>
    一个身穿金色法袍的年轻人,脚踩两把飞剑,悬在顾璨身前空中,伸手一招,?#21644;?#24220;邸当中,掠起一条金色长线。

    他伸手虚握,那把剑仙,刚好悬停在他手中,只是仍未真正握住攥紧。

    面?#38405;敲度?#20070;简湖所有老一辈修士吓破胆的鎏金火灵法印。

    年轻人握住那把剑仙。

    青峡岛上空,风起云涌。

    刘老成皱了皱眉头,心思微动,并未驾驭本命法印,直直撞向那个年轻人与那把半仙兵的剑尖,而是让火灵神印画出一个圆弧,停在那个年轻人身侧百余丈之外。

    山泽野修,出手果决且狠辣,可算计得失,更是锱铢必较。

    刘老成很快就舒展眉头,若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青峡岛账房先生,已经完全炼化?#22235;?#25226;半仙兵,还算有点棘手,?#28909;?#24182;未炼化完整,那就不算回事了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在青峡岛一座藩属岛屿之巅,站着一位儒雅青衫?#20808;耍?#21644;一个身材矮小的精悍老者。

    皆是外乡人。

    玉圭宗老宗主荀渊,与无敌神拳帮老帮主,高冕。

    高冕察觉到荀渊的细微异样,问道?#39608;败?#28170;,是你熟人?”

    荀渊微笑点头,?#24052;?#29087;。除?#22235;悖?#26159;我在你们宝瓶洲,最早认识的人之一,在老龙城那边遇到的,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,杜懋就是在他手上吃了大亏,这么说起来,刘老成还得?#34892;?#20182;,才能得到那?#21019;?#19968;块琉璃金身碎块。”

    高冕问道?#39608;?#37027;要我提醒一声老刘吗?我怎么听着,老刘是在做恩将仇报的缺德事?”

    荀渊笑着摇头,“不用提?#36873;?#36825;算什么恩将仇报。不然除了刘老成,我们玉圭宗,上上下下,连我在内,一样需要将这个年轻?#35828;被釔腥?#20379;奉起来。”

    高冕?#35788;?#22068;,笑呵呵道?#39608;?#30495;不用?老刘一旦杀得?#20284;穡?#21040;时候我都拦不住,除非你出手,舍得将一个板上钉钉的下宗首席供奉,白白变成敌人。”

    荀渊缓缓道?#39608;?#37027;个年轻人,有个观点,与你我大致相同,行走江湖,生?#38647;?#36127;。?#28909;?#22914;此,那我为?#25105;?#20986;手相救,沾染那么多红尘因果,好玩啊?”

    高冕瞪了一眼荀渊。

    他娘的胆肥了,你姓荀的,敢这么跟老子说话?

    荀渊?#36758;?#25265;拳告罪。

    高冕这才心满意足,看着那边的对?#29275;?#32467;局已定,只要刘老成再次出手,顾璨和那个年轻人,不但会死,而且在这书简湖,就真不会有人收尸的。

    高冕略带唏嘘道?#39608;翱上?#20102;,只凭他是青峡岛上,唯一一个胆?#20381;?#38459;老刘的晚辈,我就觉得这人不坏。”

    荀渊语气平淡道?#39608;?#27963;了我们这么一大把岁数的老头子,亲眼所见的?#19978;?#20107;情,还少吗?死在我们手上的修士,除了该杀的,有没有枉死、却不得不死的?有的吧,而且注定还不少。这就?#24515;?#20010;郎中门口没有冤死鬼。”

    高冕双臂?#27832;兀财沧臁?br/>
    荀渊缓缓道?#39608;?#35828;句难听的,下宗选址书简湖,是我玉圭宗的头等大事,是一桩千秋大业。那个年轻人如果与玉圭宗起了大道之争。我是不介意做第二个杜懋的。杜懋傻就傻在自恃修为,将宝瓶洲?#28216;?#24377;丸之地,全然不占理,?#32479;?#25163;了,可我如果出手,?#20040;?#36824;占着点理,终究是在礼圣圈定的规矩之内行事。当然,最后是生是死,各凭本事了,独独不可女子作态,怨天?#28909;私形?#23624;。”

    高冕点了点头,“能说出这番话,让我?#38405;閿行┕文?#30456;看。”

    荀渊微微一笑,“刘老?#19978;?#35201;杀人立威,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,比你想象中要大很多。”

    高冕?#23454;?#19968;针见血?#39608;?#26159;今晚打小的,还是以后打老的?”

    荀渊说道?#39608;?#23601;在今晚。”

    高冕终于?#34892;?#22909;奇了。

    青峡岛那边。

    陈平安双指捻符,轻轻丢出。

    日夜游神真身符,现身。

    再将那条以蛟龙?#36947;向?#40857;须?#30629;?#30340;金色缚妖索,交给了其中一尊夜游神。

    然后猛然之间,陈平安真正握住?#22235;?#25226;出鞘的剑仙。

    刘老成哈哈大笑,眼神却极为阴沉,“书简湖都在传你是一?#32531;?#22855;怪的剑修,?#36824;?#22914;何,我还是?#38405;?#27604;较上心的,不比刘志茂少。就看你有没有那个真本事,让我再次亏钱了。”

    不见刘老成如何动作。

    那方悬停在空中的鎏金火灵神印,流?#39318;?#33853;下一滴滴金色火焰,然后每一滴火灵金液在空中蓦然变大,变成一具句淡金色披甲武卒,手?#25351;?#33394;兵器,数十位之多,在青峡岛落地后,向那两尊日夜游神真身符傀儡,蜂拥而去。

    不但如此,书简湖水当中如有仙人汲水,一道?#26469;?#22914;井口的水柱冲出水面,向陈平安激射而去。

    陈平安手持剑仙,一次次挥剑而?#36873;?br/>
    一条条水柱,与金色剑气长线搅在一起,在空中一同化作齑?#37048;?br/>
    刘老成好整以暇,就这么耗着便是了,一点灵气而?#36873;?br/>
    对方却是要拼命,才能一次次斩碎那些势大如世俗王朝最大?#27815;?#24361;的水柱。

    更要小心翼翼分出心神,防着自己那枚本命法印的偷袭。

    陈平安握住半仙兵的那只手,已经血肉磨光,可见手?#36127;?#25484;心白?#24688;?br/>
    刘老成如同猫逗耗子一般。

    时不时还会给那个年轻人一点意外之喜,?#28909;?#33707;名其妙从青峡岛山崖处撞出的石块,可能是大如亭台楼阁,气势如虹,?#37096;?#33021;是小如拳头,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刘老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。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的神色,实在是太平静了。

    ?#32622;?#26159;?#39759;?#26543;?#25314;奶?#24178;涸,所有的精气神,早已是强弩之末。

    人未死心先死?

    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是一口气将其打死了算了,还是?

    刘老成难得有此犹豫。

    刘老成心中盘算利益得失,出手却没有丝?#21015;?#24608;。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这个神魂早已不?#29240;?#36127;,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的年轻剑修,那一口气能坚持多久。

    书简湖内,手持专门一柄?#25925;?#34527;龙之属的巨斧的金身法相,与那条满身伤口纵横交错的大泥鳅,打得翻江倒海,湖水皆是鲜血。

    两尊日夜游神真身符,金光?#40510;?#40687;淡。

    鎏金火灵法印,源源不?#31995;?#33853;火灵金液。

    这两处战场,胜负毫无悬念。

    只是出剑不停的陈平安四周,?#36127;?#32544;满了流萤长久不散的金色细线。

    刘老成看着那个从头到尾一?#22278;?#21457;的年轻人,杀意渐重,开?#32423;?#36807;不杀之心。

    以白骨?#32456;?#25569;住那把半仙兵的陈平安,终于出现了一?#31185;?#26426;凝滞的凶险破绽。

    刘老成毫不犹豫,稍?#32536;?#21160;?#36127;?#28145;不见底的气海灵气,青峡岛四周,随之轰隆隆巨响,如雷炸响湖面,一瞬间,数百条水柱同时冲出水面。

    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心?#24515;?#24565;两字。

    只是握住剑仙。

    那些离开书简湖的水柱不断汇聚,从四面八方围杀那一人一剑。

    就像一个大如山峰的碧绿水球,将陈平安困在当?#23567;?br/>
    片刻之后,那些湖水凝固静止,悬在空?#23567;?br/>
    早已不见那个年轻账房先生的渺小身?#21834;?br/>
    青峡岛在内,十数座藩属岛屿的数千修士和?#21491;坻九?#37117;认为那个年轻人死定了。

    更远处,也有无数人在旁观这场荡气回肠的?#26494;薄?br/>
    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?#20197;擲只觶?#20294;也有寥寥无几的修士和寻常人,这拨?#22235;?#24597;认识那个账房先生不算太久,可仍然?#34892;┮藕叮热?#29664;钗岛刘重润,还有一些个跟账房先生打过交道的?#20061;?#35273;得这个陈先生与一般神仙老爷不太一样的人,有人百感交集,?#28909;?#26417;弦府鬼修,甚至是伤心,?#28909;?#38376;房红酥。

    空?#23567;?br/>
    那巨大的碧绿水球表面,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微碎裂声响。

    ?#26376;?#20986;一丝金线。

    声响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震撼人心,如市井坊间,那正月初一里的爆竹声。

    蓦然之间,青峡岛上,就像下了一场冬雨。

    刘老成神色自若,以心湖涟漪,问话那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得到答?#36127;蟆?br/>
    刘老成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至于在战战兢兢的青峡岛修士眼中,只见那个账房先生依旧悬在原地,并且做了一个奇怪动作,手腕一拧,倒持长剑,依旧没有说话,但是面朝刘老成,双手抱拳,像是在致?#24359;?br/>
    刘老成点点头。

    收起了书简湖里的那尊金身法相,以及那方本命印章。

    就此一掠而走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夜色?#23567;?br/>
    三位?#20808;?#24481;风同游,去往宫柳岛。

    一场大战之后,刘老成气定神?#23567;?br/>
    这就是上五境修士的底蕴。

    何况刘老成连真正的?#38381;?#37117;没有拿出手。

    那尊金身法相一旦露出最近才炼化而出的半琉璃真身,那才是大杀四方的时刻。

    高冕奇怪问道?#39608;?#20026;何不杀掉那个年轻人?#31354;?#33609;不除根,可不是你老刘以往的作风。”

    刘老成无奈道?#39608;?#20320;嗓门那?#21019;螅?#25925;意说给我听,我耳朵?#32622;?#32843;。”

    荀渊笑而不言。

    刘老成带着两人落在宫柳岛山门口,三人缓缓前?#23567;?br/>
    刘老成说道?#39608;凹热?#19982;我晋升十二境契机的那块琉璃金身,?#34892;?#28170;源,我就得念这份情。再者,一个能够从杜懋手底下活下来的年轻人,我与他反正没有直接冲突,那就做人留一线。杀人立威,伤人?#37096;?#20197;立威,差不多就行了。何况那小子比较识趣,与我做了笔买卖。”

    高冕笑呵呵道,“念情?#22270;傻?#21738;个多些?”

    刘老成黑了脸。

    荀渊突然说道?#39608;?#22914;果那个年轻人,?#31508;?#27809;有那个抱拳动作,老刘肯定就会当场反悔,已经宰了他。”

    刘老成嗯了一声,“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,不会养虎为?#36857;?#37027;?#19968;?#26159;真心还是假意,看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荀渊突然笑道?#39608;?#20320;?#20999;?#19981;信,哪怕是在书简湖,陈平?#37096;?#20197;比那个顾璨,活得更长久。”

    高冕摇头,不以为然道?#39608;拔?#24517;吧,我认可此人的人品,是一回事,混江湖,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刘老成却点头道?#39608;?#20107;实如此。咬人的?#33539;?#19981;露齿。之所?#22278;?#26432;他,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刘老成环顾四周,“在书简湖这?#27835;?#28895;瘴气的地?#21073;?#25152;谓的狗屁聪明人越多,若是有个人还愿意傻乎乎?#34917;?#30697;,本事又足够,最少我刘老成,是敢放心跟他做大买卖的。”

    高冕不理会刘老成这位山泽野修的肺腑之言,只听进去了一句话,怒道?#39608;?#20320;他娘的,连荀老儿的马屁都拍?有没有点出息?你咋就从来不拍老子的马屁?”

    荀渊满脸无奈。

    刘老成斜眼,道?#39608;?#25105;见过你给人打出屎的?#26131;矗?#24590;么敢拍你马屁?我怕拍完之后,就是一手的?#32791;?#23617;。”

    荀渊眼睛一亮,“还有?#35828;?#24448;事?说道说道?”

    刘老成?#34892;?#23604;?#21361;?#22909;汉不提当年?#25314;?#32842;什么聊。”

    高冕哈哈笑道?#39608;?#20182;早年遇上我们宝瓶洲仅有的一位武道止境宗师,是崔氏的当家人,一?#22278;缓?#23601;跟人卷袖子干架了。给人干翻撂倒之后,心服口服。在那之后,他就给自己取了个武十境的绰号。只是那位武夫,后来失踪了,听说好像去了趟中土神洲,?#28866;?#30528;跟这位武十境的下场差不多,在那边,一山还有一山高,不知生死。”

    荀渊说道?#39608;按看?#27494;夫,每一个能够走到九境、并且摸着了十境门槛的人,都是有大毅力的。我们桐叶洲那边,一洲武运就不太行,竟然还不如你们宝瓶洲这么小的地?#21073;?#22855;怪吧?”

    高冕是直肠子,“奇怪个卵的奇怪,你们桐叶洲的武夫就是不济事,这会儿有几个十?#24120;?#20004;个有没有?知道我们宝瓶洲现在有几个吗?如果加上我最佩服的那位,再算上那个去拆?#22235;?#20204;桐叶宗祖师堂的李二,和大骊藩王宋长?#25285;?#19977;个!”

    刘老成却似有所悟。

    荀渊笑了笑。

    所以说他会与这位无敌神拳帮帮主,成为朋?#36873;?br/>
    与更聪明的刘老成,只会成为盟?#36873;?br/>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大战落?#24359;?br/>
    陈平安背着顾璨,缓缓下山。

    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经收入袖中,符胆之内的那点神光,?#36127;?#28040;耗殆尽,下一次恐怕“请神下山?#20445;?#19981;用一炷香,根本无需与人?#26494;保?#23601;要自行消散了。

    顾璨满脸血污,面容惨败,受伤极重。

    但是总算活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条奄奄一息的蛟龙,尾巴轻轻一摆,去往更远的地?#21073;?#26368;终沉入书简湖某处水底。

    在那边,它这些年,?#20302;低?#25496;出了一座“龙宫”的粗糙雏形。

    刘老成在青峡岛大展威风,以上五境修士的无敌之姿,将顾璨和那条蛟龙之属,一并打成濒死的重伤。

    作为新一任江湖君主的刘志茂,青峡岛的主人,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。

    反而是那个账房先生,出手阻拦了刘老成。

    最后那个曾经有一句话名言传遍书简湖的刘老成,那个亲口说出?#21543;?#20154;杀到心软,都不可以手软”的宫柳岛岛主,竟然还手下留情?

    一时间,整座书简湖数万野修,都觉得是雾里看花,越看越?#38498;?#20102;。

    山路上,随着小泥鳅进入巢穴,开始进入休眠状态,顾璨的伤?#31080;?#31245;?#38498;?#36716;些许。

    他抱住陈平安的脖子,轻声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,你是不是要把小泥鳅收回去了?#21051;?#38634;?#38405;?#20854;实还是挺怕的,毕竟你算是小泥鳅真正的主人,跟?#22235;悖?#25105;也不担心她会受委屈,换成别人,一旦我护不住她,我恨不得炭雪死了算数,但是你拿走,我能接受,而且以后我肯定不后悔。你是知道我性子的,说一是一,说二是二。”

    “你留着吧。炭雪如今跟在你身边,我才能放心做自己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是为啥?不怕炭雪跟着我,?#30475;?#26159;为虎作伥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在桐叶洲得了件仙家法宝,是一把剑,名叫痴心,?#37096;梢越?#21507;心,吃人心肝的吃心,往人心口一?#31890;?#23601;可以提升品?#21462;?#25105;一开始特别反感,别?#30340;?#30528;它跟人?#26494;保?#23601;是看一眼都觉得膈应,后来总算想明白了,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,君子不器,才能驾驭万物。算了,这些道理,你也?#35805;?#21548;,我不说便是。”

    “说吧,不知为什么,以前觉得心烦意?#36965;?#29616;在听你唠叨这些,倒也不算听进去,还是会左耳进右耳出,可是听着挺顺耳的。陈平安,你说怪?#36824;郑俊?br/>
    陈平安却转移话题了,“这是第二次了。”

    顾?#25165;?#20102;一声,“我心里有数的,一?#38382;?#27809;有离开青峡岛,这?#38382;?#25937;了我。再有一次,你就不会理我了,只把我当做陌生人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淡然道?#39608;?#36824;算知道点?#20040;酰?#26377;点良心。”

    顾璨笑道?#39608;?#21704;。不多的,也?#25237;?#25105;娘亲,?#38405;悖?#20004;个人。我那个死鬼?#31995;?#27809;啥印象,委实是亲近不起来。至于到时候一家团圆了,与他见面了,会不会改观,不太愿意去想这些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嗓音愈发沙哑,“慢慢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陈平安,我还是想要知道,这次为什么救我?#31185;?#23454;我知道,你一直对我很失望,我是知道的,所以我才会带着小泥鳅经常去屋子门口那边,哪怕没有什么事情,也要在那边坐会儿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,小泥鳅已经在水底老?#38597;?#30528;,我已经感觉好些了。陈平安,说说看?#25314;?#25105;还想听……听一听你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喉结微动,强行咽下那口鲜血,只要顾?#33485;?#24847;听他说,他就愿意说给顾璨听,脸色已经比顾璨还要雪白的陈平安,胸口?#26412;?#36215;伏,轻轻吐纳几次,略微平稳之后,沙哑道?#39608;?#25105;与你做过了切割与圈定,这是弈棋衍生出来的说法,也能够拿来练剑,简单来说,前者,就像我搬出?#21644;?#24220;,去住在山门口的屋子里。后者,就是我一直在看着你,你只要不走出那个我认为没有犯错的圈子,我就帮你,我就还是你最早认识的那个泥?#32943;?#37051;?#21360;!?br/>
    “那如果你到了青峡岛后,我还是滥杀无?#23492;兀?#20320;会离开吗?还是打死我?”

    “我会尽力拦着,让你不犯错,就像今天拦着刘老成杀你一样。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书简湖,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我去做,既是为你,也是为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活着,不累吗?”

    “当年在泥?#32943;錚?#27599;天过着好像一?#27815;?#37117;熬不出头的苦日子,就不累了?也累的,只?#36824;?#20320;忘了而?#36873;!?br/>
    “可人活着,不就是为了活得开心和痛快吗?”

    “关于这个又绕回原点的问题,我的答案,当然可以给你,可你未必听得进去,就不去说了。所以我希望将来你可以走出书简湖,自己去亲眼看看更大的江湖。对了,我收了开山大弟子,是个小姑娘,?#20449;?#38065;,以后你如果离开书简湖走江湖,或是你回龙泉郡的时候,我又不在,就可以找她。我觉得你们两个,会比较投缘,?#29275;?#20063;有可能会相互看不顺眼。”

    顾璨?#34892;?#24320;心。

    因为这是陈平安第一次,与自己说到了与他陈平安“捆绑”在一起的将来事。

    顾璨迷?#38498;?#31946;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,我?#34892;?#22256;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轻声道?#39608;?#37027;就睡一觉,之后的事情,你不用担心,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顾?#27493;?#21147;让自己不昏睡过去,轻轻呜咽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,我很怕我一睁开眼睛,你就?#20302;道?#24320;青峡岛了。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?#39608;?#19981;会的。”

    顾璨嗓音渐渐小去,“真的不骗我吗?”

    陈平安反问道?#39608;?#25105;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    顾璨轻轻点头,放心睡去。

    顾璨已经睡着。

    所以他才没有察觉?#21073;?#27809;办法擦拭脸庞的陈平安,不断有鲜血滴落在顾璨的手臂上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?#21644;?#24220;内。

    顾璨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妇人坐在床边,伤心欲绝。

    田湖君带来了青峡?#22909;?#34255;珍贵丹药。

    但是当她看到那个站在床边的账房先生后,竟是?#34892;?#24515;颤,还有手抖。

    陈平?#36130;?#20102;眼她手中的药瓶,沙哑开口,“没有问题?”

    田湖君使劲点头,“以性命保证!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?#39608;?#22238;去之后,告诉刘志茂,我近期会找他。”

    田湖君只得应下。

    给昏迷中的顾璨服下丹药后,田湖君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妇人?#21482;适?#25514;,只是反复呢喃,“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陈平安动作微颤,搬了条?#24043;?#22352;在旁边,反问道?#39608;?#20026;什么不会这样?”

    妇人抬起头,泪眼婆娑,看着那个面容消瘦许多的年轻人,这一刻,突然感到是如?#22235;?#29983;。

    陈平?#33485;?#38382;,“是不是还想问我,是不是故意看着顾璨重伤?”

    妇人视线?#25105;啤?br/>
    陈平?#27815;暈首?#31572;道?#39608;?#19981;是这样的,我当下能做到的,就是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妇人叹了口气,眉眼低敛,满脸泪痕,点点头,“我信你,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这一刻。

    陈平安?#34892;?#20260;心。

    跟顾璨和婶婶有关系,却关系不大。

    那夜在渡口,他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死结中的一个症结所在。

    他陈平安想要证明这一点,不?#36873;?br/>
    只需要在顾璨面前,不露痕迹地展现一两个细节,例如?#38405;?#20214;身外物的重视程度,要超出顾璨更多。

    顾璨的本心,跟陈平安有关的那块?#22902;錚?#19968;样会荒?#24076;?#24456;快就变得?#30828;?#19995;生,最终说不定以顾璨容易走极端的性情,还会与他陈平安反目成仇。

    陈平安不愿意去验证,不想去试探人心。

    知道了答案,又能如何?

    ?#37096;?#25152;有,只说恩怨和利益得失的话,不是怕顾璨会对自己的看法,会从亲人变成仇寇。

    陈平安在自己心安之时,并不畏惧任何敌人在拳头上的强大,小巷蔡金简和苻南华,再到搬山?#24120;?#21040;之后所有道路上的敌人,都是如此。

    陈平安不希望自己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那个小鼻涕虫,再失去一个初衷是为?#22235;?#20146;、走到这一步的书简湖顾璨。

    更不想顾璨与自己一般伤心。

    世事人情,是不是一个人想得越深,就越与人无话可说?

    陈平?#27815;?#22312;?#24043;?#19978;,闭眼休憩片刻后,站起身。

    妇人紧张问道?#39608;?#38472;平安,你去哪里?”

    陈平安说道?#39608;?#25105;只要在青峡岛,在哪里都一样,婶婶放心好了。”

    妇人欲言又止,终于还是不敢强行挽留。

    陈平安一走出?#21644;?#24220;,就立?#27425;?#20303;心口,一手捂住嘴。

    强提一口气,缓缓走向山门口的屋子。

    到?#22235;?#38388;屋子,打开门,关上门,点上桌上灯。

    陈平?#27815;?#22312;背对窗户的长凳上,颤颤巍巍,取出杨家药铺买来的药膏,强行咽下。

    一人?#38647;?br/>
    桌上搁放着养剑葫,飞剑初一和十五,各自在门口和窗边。

    非人情,不可,难近,难亲。

    便有了失望。

    想得家中夜深坐,还应说着远行人。

    似乎便有了希望。

    可到头来,还是会失望的。

    吃下那杨老头炼制的药膏后,从体魄到神魂,都已经毫无知觉的陈平安,怔怔看着那里灯火,灯花渐瘦天将明。

    眼神死寂如古井深渊的年轻人,转头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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